“所以明日要请族老看总账。”
我不想同他争一句衣食,起身打开床尾的小叶紫檀箱。
箱中不是金银,只有两本蓝布账册。
一本正账,记录我的嫁妆每年进出;另一本副账,是母亲出嫁前教我的规矩:家中借款,无论亲疏,都要留据。正账放在院里,副账随嫁妆旧契收进箱底。
母亲说过,账不是用来提防亲人的,是用来在旁人装糊涂时,替自己记清楚。
头一回拿钱替侯府周转,老夫人主动立了借据。她说谢家百年清誉,从不白占人便宜。
后来每回借钱,她仍亲笔写据,谢怀安也按过印。
他们大概从未想过,我会把这些纸留到今天。
谢怀安看见账册,伸手便要拿。
我合上箱盖,压住他的手背。
“明日在宗祠看。”
他盯着我:“你早就在防着谢家?”
“我若真防着你们,第一回就不会拿钱。”
这句话让他沉默了片刻。
可临走前,他仍道:“家里的账不是几张纸就能算清。你别把宗族想得太简单。”
门关上后,青禾从城南回来,把掌柜的回信递给我。
回信只有八个字:旧契俱在,静候东家。
我摸着那两本账册,心里并无报仇的快意,只有一种迟来的疲惫。
明日宗祠里,只要我说错一句,七年付出便会被“一家人”三个字轻轻抹掉。
可若我连自己的账都不敢认,往后走到哪里,都仍是那个等着别人夸一声贤良的沈知微。
我把和离书压在灯下,逐字重新写了一份。
第二日,谢氏宗祠的门开得很早。
长案上摆着族谱,族老们依次坐在两侧。柳绾没有进正堂,那孩子却被带来了,站在老夫人身边,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锦袍。
谢怀安先把我昨夜那份和离书呈上去。
几位族老看完,面色各异。
辈分最高的三叔公问我:“谢沈氏,怀安说你执意和离,可是真?”
“是。”
“七年无出,本就不是光彩事。如今他愿给你一个嫡子,全你的主母体面,你还有什么不知足?”
我看向那本摊开的族谱:“我没有所出,是我与谢怀安之间的事。愿不愿意养别人的孩子,却该由我自己定。若这也算不贤,我认。”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