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
她说话的语气，平平淡淡的，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但陆川注意到，她坐在桌边，跟这一屋子工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——她穿着白衬衫，坐得笔直，手指修长，指甲剪得干干净净，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人。
阿莲在旁边，拿胳膊肘捅了捅陆川，压低声音：“哎，苏主管主动给你送书，这可是头一回。”
“别瞎说。”陆川压低声音，“苏主管是看得起我，教我学技术。”
“切。”阿莲撇嘴，没再说什么。
那晚散场后，陆川送苏月娥到厂门口。苏月娥走在前头，步子不快不慢。走到路灯底下，她忽然站住，回头：“陆川，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在这厂里，打算干多久？”
陆川愣了一下：“苏主管，您这话……”
“我在这厂里干了八年。”苏月娥的声音不高不低，“八年里，我看着一批批年轻人进来，又一批批走。大多数人是来混口饭吃的，混够两年就回老家。
“少数人想往上爬，爬上去的，没几个。你呢？”
陆川想了想，说：“我没想那么远。我就想着，先把技术学扎实，把日子过好。”
“学技术？”苏月娥看着他，“你学技术，是为了留在厂里当个老师傅，还是为了别的？”
陆川沉默了。他想起小翠问他“你要开厂”时，自己那句“早晚的事”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苏月娥的眼睛，说：“苏主管，我跟您说实话——我学技术，是为了将来，自己说了算。”
苏月娥看了他很久，忽然笑了。
她这一笑，跟平时那张严肃的脸完全不同，眉眼弯弯的，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缝，露出底下的**。
陆川这才发现，苏月娥笑起来，眼角有细细的纹路，是岁月的痕迹，却让她整个人显得柔和了许多。
他忽然想起赵四说过，苏月娥离过婚——丈夫是个做生意的，赔光了钱，跑了。
她一个人，在厂里干了八年。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。”
她转身，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：“陆川，你知道质检组为什么八年来，没人敢动我吗？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手里，攥着全厂所有产品的检验记录。”苏月娥说，“谁的产品合格，谁的产品掺假，我这儿，一清二楚。
“郑胖子不敢动我，冯老板不敢动我——不是怕我这个人，是怕我手里那本账。”
陆川的心，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你要是想干大事，”苏月娥的声音在夜风里飘过来，“就记住一句话——这世上，最值钱的不是技术，是别人离不开你的本事。”
她说完，走进厂门，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陆川站在路灯底下，站了很久。
夜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，他望着苏月娥消失的方向，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质检组的检验记录。全厂产品的底账。
他忽然明白，苏月娥今天来，不只是送一本书——她是在告诉他，她手上有牌，而他，可以成为她**的那个人。
他想起质检组的检验记录——那本账，郑胖子怕，冯老板也怕。
苏月娥愿意把这话告诉他，就等于把一张牌，递到了他手里。他接不接，怎么接，是他自己的事。
他转身，往宿舍走。路过维修组的时候，他看见铁皮屋的灯还亮着——何倩还没走。
他顿了顿，没有过去，径直回了宿舍。
躺在床上，他把那本《电工基础》放在枕边，翻了几页。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，他抽出来一看——上面写着一行字，娟秀的笔迹：
“你的路，在厂子外面。”
陆川攥着那张纸条，望着天花板，一夜没合眼。
他知道，苏月娥这话，不是随便说说的。
她在厂里八年，什么没见过？她这么说，一定有她的道理。
厂子外面——那是什么地方？
他想起嘉禾五金厂那根冒烟的烟囱，想起杜金财的名字，想起那个还没有露面的冯老板。
冯老板——他进厂大半年，连冯老板的面都没见过。
这个厂真正的主人，始终像团雾，罩在厚街的上空。
他忽然觉得，他的路，好像比他自己想的，还要长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那张纸条，小心地夹进书页里，压好。
窗外，天快亮了。
陆川转正后，厂里的姑娘们，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。
从前他是杂工，是学徒，谁都能使唤他；现在他是维修组的正式工，会修机器，工资高，还是郑胖子跟前的红人。
食堂打饭，姑娘们主动给他让位置；上工路上，有人塞苹果，有人塞粽子。
阿贵羡慕地说：“陆川哥，你现在是咱厂里的香饽饽了。”
陆川哭笑不得：“什么香饽饽，我就是个修机器的。”
可阿莲，却越来越沉默了。
她不再像从前那样，隔着半个车间冲他喊话；也不再有事没事，端着一碗糖水往维修组跑。
她下了班，就蹲在仓库东角，跟小翠说话，看见陆川过来，就起身走开。
“阿莲姐最近咋了？”小翠偷偷问陆川，“她是不是生我气了？”
“她生你气干啥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小翠摇头，“前天她跟我说，说她一个朋友要走了，她心里难受。”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