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在孙建军肩上又按了一下。
“涉枪案的报批手续,回头我要仔细看看。先行动后补报,这个口子,开得对不对,材料上见。”
“手续都在。”孙建军说,“签收时间记到分了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马国栋点点头,笑着走了。
孙建军站在原地,后背出了一层汗。
——
走廊尽头,陈锋拄着拐迎面过来。
躲不开。陈锋也没打算躲。
马国栋先开的口,语气全是长辈的宽厚。
“陈县长。年轻,冲劲足,好事。”他放慢脚步,跟陈锋并排站着,“不过**这条线,水深。你一个外来的,摔一跤——”
他摇摇头。
“不好看呐。”
陈锋笑了。
“马局长说得对。水深。”他抬手拍了拍自己腋下夹着的文件袋,“所以我把手续都留好了。**、扣押、补报、签收,一页不少。什么时候想看,随时奉陪。”
马国栋脸上的笑没动。
“好,好啊。年轻人细心。”
“马局长多保重。”
两个人都笑着,擦肩,各自转身。
走廊两头,一个拐杖声,一个皮鞋声,越走越远。
——
晚上九点,孙建军的办公室。
灯没开,就着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,孙建军把烟点上了。这次真抽了两口。
“陈县长。”他把烟灰弹掉,“马国栋白天那句话,不是随口说的。”
陈锋坐在桌对面,点头。
“报批手续,要看。他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一个由头。”孙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咱们手续上但凡有一点毛病,时间差一分钟,签字缺一页,他就能把‘程序问题’做实。案子本身他不碰,他就抓程序。程序一倒,证据链跟着倒。涉枪案是咱们绕开他报批办的,他咬的就是这个。”
烟雾里,孙建军的脸忽明忽暗。
“他不是要救刀疤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他是要告诉你,往后这县局里,谁说了算。”
陈锋没说话。
他在心里把白天走廊那一幕过了一遍。马国栋的笑,肩膀上那一按,“材料上见”四个字,说得不紧不慢。这种人不跳脚,不骂娘。他等。等你在程序上露出半个指头宽的缝,然后一刀下去,连人带案,一起翻。
硬拼不行。硬拼,他巴不得。
那就一块缝都不给他留。
“小林。”陈锋朝门口喊了一声。
小林探进头来。
“所有手续,复印三份。”陈锋说,“一份存县局档案室,编号入档。一份存专案卷宗。一份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拿来给我。”
“给您?”
“我锁抽屉里。”
小林去了。
孙建军看着他,把烟掐了。
“陈县长,你这是……”
“留后手。”陈锋的目光落在窗外,“案卷存放在局里,局里是谁的地盘,你比我清楚。哪天档案室‘失火’、‘整理丢失’,我哭都来不及。”
孙建军的脸抽了一下。
这话难听。可他挑不出毛病。八年了,多少案子卷宗说没就没,他见得多了。
“我那份,”陈锋说,“在我抽屉里,就在我身上。人不动,卷不动。”
——
深夜十一点。
县局三楼最里头,马国栋的办公室,灯还亮着。
他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,手里捏着电话。听筒贴着耳朵,他的声音很稳,不高不低。
“……不是我要动他。”
停了几秒。
“是他自己往死路上走。涉枪案,绕开我报批,把县局当成什么了?他今天能绕开我,明天就能绕开市里。”
又停了几秒。他的手指在窗台上,一下,一下,轻轻敲着。
“对。材料我明天就报。”
他挂了电话,把听筒放回去。
窗外,县城的灯稀稀拉拉,黑了大半。
马国栋站在窗前没动。玻璃上映着他的脸,看不清表情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