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小就不善于感知情感,喜怒哀乐落到心上,总要淡去几分。
幼时母亲病逝,满府哀恸,唯我跪在灵前,静看纸钱燃尽。
及笄那年,长兄战死边关,父亲一夜白头,而我接过染血的家书,毫无波澜地命人布置灵堂。
甚至长街惊马,竹马护我受伤,我第一次心口发疼,但不知那是心动。
我本以为,自己这一生都会这般清醒。
可偏偏一纸圣旨,将我与那名满京城最专情的侯爷,牢牢系在了一处。
他寻遍京城奇珍换我唇边一笑,教我欢喜。
他冒雨奔赴百里接我归家,让我知晓有人可依,教我依赖。
他以经年不改的偏爱捂热我的心,教我情爱。
于是,我终于学会了表达情感。
会因他流连酒楼而恼,会因他陪旁人下棋而妒,也会因他的目光落在别的女子身上而心生酸涩。
直到
傅槐沉突然腻了,也厌倦了我的情感,接连纳进几房妾室。
其中就有他那位出身风尘的**知己
姜悦霜。
那些女子安静、疏离,从不争宠。
一个个,都像极了从前的我。
我才明白,他从始至终爱的是那个无悲无喜、永远不会向他索取真心的影子。
后来,他们的院中夜夜欢歌笑语,琴瑟和鸣。
而我困守冷院,溺毙在他亲手教会我的情爱里不得善终。
再睁眼,回到了
傅槐沉厌倦我的情感,准备纳妾的那日。
这次我擦去眼角的泪,递上放妻书:
“侯爷说过,爱人的最高境界便是放手。”
“所以侯爷放过我,我也放过你。”
......
傅槐沉盯着那封放妻书,半晌没说话。
书房里静得厉害。
檐下的雨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,像是谁在替我数着这些年。
良久,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苏喃絮,你如今连欲擒故纵都会了?”
他没有接,任由那张纸悬在我们之间。
“我不过纳两房妾,你便要与我和离。”
“京中哪家主母像你这般善妒?”
我看着他,心口还是疼了一下。
善妒......
从前我不懂妒,他便握着我的手,一遍遍告诉我,喜欢一个人,就会想独占他的目光。
如今我学会了,他却嫌我烦。
我将放妻书放在桌上。
“侯爷若觉得措辞不妥,可以重新写一份。”
“我都签。”
傅槐沉脸上的笑意淡了。
“闹够了吗?”
“
姜悦霜后日进府,你是主母,入府礼由你操持。”
“听雪阁空着,让人收拾出来给她住。”
我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。
听雪阁与他的书房只隔一道月门。
成婚第二年,他亲手在院中栽下两株海棠,说那是府中离他最近的地方,只有我能住。
后来我嫌夜里太静,他又命人在檐角挂满铜铃。
风一吹,他在书房便知道我醒了。
如今
姜悦霜要进府,那些海棠和铜铃,也该换主人了。
傅槐沉见我不说话,语气缓了些。
“悦霜在外漂泊多年,没有安全感。”
“她住得离我近些,心里能踏实。”
“你一向懂事,不会同她计较,对不对?”
我顺从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眉头反而皱得更紧。
大概是我的反应太平静,不像他预想中那样哭闹。
他刚要开口,房门便被人轻轻叩响。
姜悦霜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门外。
她身上的衣裙被雨打湿大半,脸色白得惹人心疼。
“侯爷,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?”
她看见桌上的放妻书,眼圈立刻红了。
“夫人要走,是因为我吗?”
“早知如此,我便不该答应进府。”
“我出身低贱,在哪里都能活,何苦坏了侯爷与夫人的情分?”
她说着便转身冲进雨里。
傅槐沉几步追上去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“与你无关。”
姜悦霜含泪摇头。
“怎么会无关?”
“夫人容不下我,我留下只会让侯爷为难。”
傅槐沉脱下外袍,披在她肩头。
“我答应过护你余生,便不会食言。”
“这侯府,有你的位置。”
他说完,回头看向我。
“悦霜已经退让至此,你还想怎么样?”
我站在书房里,看着他替
姜悦霜遮去风雨。
当年我被惊马撞伤,他也是这样抱着我,一路跑过三条长街。
我以为他的怀抱只属于我。
原来不是。
傅槐沉安抚好
姜悦霜,重新走到我面前。
“把母亲留给你的双鱼玉佩拿来。”
那是母亲留给未来儿媳的侯府信物。
我们大婚时,他亲手系在我腰间的。
他说见玉如见他,从今往后,谁都不能轻看我。
我指尖一点点收紧。
“姜姑娘入府,也需要它吗?”
“悦霜没有母家撑腰。”
傅槐沉语气理所当然。
“入府礼上有侯府信物,她才能安心。”
“你已经是侯夫人了,何必在意一块玉?”
原来他也知道,那不仅是一块玉。
我垂下眼,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波澜,也慢慢平息了。
随后从腰间解下玉佩,放进他掌心。
傅槐沉怔了怔,像是没料到我会给得这么痛快。
“等悦霜站稳脚跟,我再还你。”
我的唇角缓缓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“不必。”
“既然送了她,那便是她的。”
他张了张嘴,想要朝我解释什么。
姜悦霜却在门外低低咳了一声。
傅槐沉立刻握紧玉佩,转身走了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大婚那夜,他曾说会让我成为世上最安心的女子。
既然他的承诺谁都能有,那我不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