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四岁那年,我曾替落难的
谢临川起过一卦。
卦象说,潜龙出渊,九死得生。
后来,他果真从敌国质子,成了领兵踏破皇城的新帝。
**后的第一道圣旨,是迎娶长姐为后。
第二道圣旨,是封我为贵妃。
入宫以后,
谢临川把最尊贵的位置给了长姐,却把最多的纵容给了我。
我不肯跪,他便免了我的宫礼。
我深夜爬上观星台饮酒,他亲自上来将我背回寝宫。
满朝都说,帝王真正放在心上的人是我。
连我也渐渐信了。
我开始盼着能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,为此先后起了十六卦。
可卦卦不得生。
直到长姐**次有孕,我却因一碗安神汤呕血昏厥。
御医把完脉,颤声道:
“娘娘喝了六年的,并非安神药,而是绝嗣散。”
“如今毒已入腑,心脉俱损。便是
华佗在世,也活不过一个月。”
我怔了许久,忽然想起那十六卦。
原来“不得生”算的,从来不只是我的孩子。
他想与之白头偕老、儿孙绕膝的人,自始至终都是长姐。
而我,不过是圣旨上顺手添进去的一个名字。
如今命数将尽,也算各归其位。
我将桌上的铜钱一枚枚收进匣中,缓缓合上眼睛。
罢了。
十六卦皆是死局,我认命了。
......
御医走后,我让半夏把药倒了。
她捧着药碗不肯动,眼泪落进乌黑的汤汁里。
“娘娘,咱们再换个人看看。”
“太医院不行,奴婢便去宫外找。京城这么大,总有人能救您。”
我靠在榻上,胸口像压着一块湿冷的石头,每喘一口气都发沉。
“别去了。”
御医不敢拿这种事骗我。
六年来逐渐加重的心悸、咳血,也骗不了人。
半夏还想劝,殿外却传来脚步声。
送药的内侍照例带着两颗蜜饯,说是陛下亲口吩咐,贵妃畏苦,喝完药一定要含一颗。
我看了片刻,让人把蜜饯留下。
至于那碗药,倒进了窗下的海棠花盆。
药汁渗进泥土,散出苦涩的气味。
这株海棠是
谢临川**那年种的。
当时树苗不过半人高,他挽着衣袖培土,许诺等它长过宫墙,就陪我回沈家住些日子。
如今枝叶探上屋檐,我一次也没回去。
凤仪宫的人在午后过来。
长姐近来夜里不安稳,想请我替腹中的孩子起一卦。
半夏急得挡在门前。
“娘娘今日身子不适,不能耗费心神。”
来人面露为难。
“陛下也在等着。”
我放下手里的卦纸。
“替我**。”
只剩不到一个月,算一次便少一次了。
凤仪宫内暖意融融。
谢临川坐在榻边,将一碟去过核的青梅推到长姐面前。
长姐嫌酸,他便蘸上一点蜂蜜,亲自递给她。
听见动静,他立刻回头。
目光落在我脸上时,眉心皱了起来。
“怎么瘦了这么多?”
他起身牵我,摸到我冰冷的手,又命人添了一只火盆。
动作一如往常。
若不是那碗药,我几乎还要以为,他舍不得我受半点苦。
“先起卦吧。”
我从他手里抽出手,将三枚铜钱放进星盘。
前两卦皆是吉象。
母体平安,皇嗣昌盛。
第三卦落定,凤星旁的伴星坠入死门,余光断绝。
我的指尖停在星盘边缘。
谢临川没有留意。
“孩子如何?”
“是位皇子。”
我将落入死门的铜钱盖在袖下。
“长姐与孩子都不会有事。”
谢临川肩背微松,低头握住长姐的手。
“朕早说过,让你不要胡思乱想。”
长姐含笑看我。
“辛苦妹妹了,想要什么,只管向陛下讨。”
谢临川也道:“前些日子西域进贡了一块暖玉,朕让人替你雕成星盘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两个人同时朝我看来。
从前得了新奇东西,我总要缠着
谢临川亲自送来。
他许久没听过我拒绝,神情有些不解。
“又怎么了?”
“旧的还能用。”
我收好铜钱,起身告退。
走到殿门前,
谢临川追上来,将自己的大氅搭在我肩上。
“晚上朕去昭华宫用膳。”
“长姐才受了惊,你陪她吧。”
他的脸色淡了些。
“知微,朕不过多陪皇后片刻,你便要同朕赌气?”
我没解释。
他替我系好披风,语气又软下来。
“先回去。等朕处理完折子,便去看你。”
我点头。
出了凤仪宫,喉间压着的血再也忍不住,尽数咳在他的披风上。
半夏慌忙用帕子去擦。
我拦住她。
“洗不干净便算了。”
回到昭华宫,我打开妆匣,把
谢临川这些年送来的东西一件件取了出来。
东珠、玉佩、步摇,还有他做质子时削给我的木簪。
半夏跪在一旁,哽咽着问:“这些也要收起来吗?”
我摸了摸木簪上歪歪扭扭的花纹。
“造册封存吧。”
“等我走后,都送回他的私库。”
那一夜,昭华宫的膳食热了三次。
直到子时,凤仪宫才派人传话。
皇后腹中不适。
陛下不过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