聿吟还是不理解,不知道江屹之意欲何为,但总归他不会害自己。
放下轿帘,她应了声好,便目不斜视地端坐着。
江屹之目光一直在她那雅致静秀的侧脸上游离,昏黄的烛光映得她唇色若丹,黛首蛾眉,柔和得似一滩春水,能让人甘愿溺亡在其中。
赫然闭眼,他眼皮颤动。
不敢再看。
元宵这三日解了宵禁,此刻朱雀大街上热闹非凡,彩灯挂满了河畔桥头。
江屹之出来穿的是便服,聿吟也带上了幕帘,手中捂着下轿时江屹之随意扔给她的暖炉,此刻满眼兴奋地打量着那些花灯。
宫里的灯虽然更加精美,但架不住宫外灯会的花灯品类繁多,好些样式聿吟都没见过。
刚刚还有的那点不自然,此刻早已被她甩在脑后。
她站在画糖画,捏面人的小吃摊前看了许久。
这些对于三岁就入宫,循规蹈矩了二十年的聿吟来说,很新奇。
“一样的来一个。”
江屹之伸手要取的手被聿吟一把拉住,她摇了摇头。
“看看就好,不用。”
如今她已不再年少,对于幼年缺失的东西,聿吟会遗憾,但也不会再渴求。
江屹之也没坚持,继续陪着她漫无目的的闲逛。
说是逛灯会,就真的只是逛灯会。
灯会上舞龙舞狮踩高跷的表演看得聿吟兴奋不已,一行人又沿着河畔溜达了一圈,听说这样叫走百病,可以祈福消灾,保佑自己健康顺遂。
回程时,已是子时一刻。
轿辇内的氛围明显轻松很多,这是这么多年,两人难得和睦的时候,聿吟脸上的笑一直未散。
其实如果可以,她并不想跟这个弟弟关系弄得太僵。
能各自安好,是聿吟最期望的。
江屹之望着她。
“乐瑶说想要朕替你寻几名幕僚。”
话一入耳,聿吟脸上的笑便僵住,缓慢落下。
她摸不准江屹之是什么意思,是在试探还是在告知。
“……她……我并无此意,陛下能准许我出府,便已是最大的恩赐,别的我不敢奢求。”
江屹之:“不敢奢求?”
聿吟:“……”
江屹之:“朕自当体恤皇姐,所以打算明日一并赐下三名幕僚,皇姐觉得如何?”
聿吟下颌角绷紧,唇线紧抿,流动在空气中那隐隐的危险气息在告示着她,也许拒绝会比答应更合适,但若错过这次……没有帝王的赠与,她是断然没可能自己找人的,说不得往后余生真的要孤寡独居,也没法拥有自己的孩子。
捏紧掌心,聿吟实在开不了口。
她……的确想要那么一个人,哪怕名声不好听,但好歹不用孤枕难眠。
更何况她本就没什么名声可言。
长久的沉默。
已经得到答案的江屹之,轻笑出声。
聿吟对上他那微挑的狐狸眼,江屹之笑得妖冶,她根本看不出他究竟是何情绪,心里一时七上八下。
轿辇已至瑞和宫门口。
“皇姐回宫吧,朕乏了,就没送了。”
……
第二日,皇宫外门。
礼部主持迁居礼,聿吟梳朝冠髻,登上凤辇受礼。
百官跪拜听诏,听到那一项项赏赐和特权,群臣暗下涌动,显然对于这德不配位的长公主,能得陛下如此看重,他们是十分不解的。
听到陛下还赏赐了三名幕僚,一瞬间跪拜的众臣再也压抑不住异动。
叶芸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江屹之。
“陛下?”
她怎么都没想到,皇帝竟真的会赏赐,虽说字面上说的是幕僚,但这满天下的人,谁不知公主府的幕僚代表什么?
江屹之目不斜视,只盯着垂首听诏的聿吟。
他刚刚看见了,她微不可察扬了一下唇角。
“陛下,这不合礼制。”
江屹之扭过头,眸色冰凉。
“母后,不要质疑朕的决定。”
叶芸噤声,明明身为太后,此刻她除了站着,却并未比那些匍匐在地的臣子高贵多少。
满堂哗然,却无一人敢驳斥。
左相沈培见群臣激愤,却无一人敢真的发声,气不打一处来。
如此荒谬有损天家威严的事,陛下竟然能大言不惭地道出,简直让皇室蒙羞。
他正欲起身, 长子沈任川拉住了他的衣袖,微微摇头。
“父亲,如今陛下正虎视眈眈,切勿激进。”
右相是江屹之的母家,自从新帝登位后,原本忠于先帝的左相一派就能清晰地感知到,陛下正在一步步蚕食他们的势力。
新帝并不满足于他们做他底下一条尚算听话的狗,而是想将整个左相势力剔骨去势,成为他手中没有感情的一把刀。
沈培思想古板,他不能接受陛下的专断独裁。
这两年君臣之间嫌隙不断,沈家也逐步感觉到了危机,如果不反抗,陛下只会将他们蚕食殆尽。
“此事对我们并无弊处,还是不要干涉得好。”
沈任川眉心蹙起,高台上的帝王面容年轻,却犹如一柄暗藏锋芒的利刃,不过亮出一点锋芒,就叫整个大佑朝堂噤若寒蝉。
以往做为东宫太子时的温润,都是装的。
如此心机深沉,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让左相府独善其身,沈任川目光冷肃。
“再想想办法,让涟衣入主后宫,这才是要紧事。”
沈培甩了甩衣袖,吹胡子瞪眼,他现在看江屹之,怎么看怎么不顺眼。
先帝对着他,尚且还要敬着几分,但这毛头小子,已经在朝堂上不止一两回下他面子了。
帝王这般一意孤行,听不进任何劝诫,安能将这江山社稷把持好?
为了家族利益,沈培还是将长子的话听了进去,膝盖落下,不再想出言驳斥圣意。
礼毕,聿吟上了凤辇。
队伍缓慢前行,抵达公主府时,正是吉时巳时三刻。
聿吟装箱的东西早些时候已经先一步入府清点了,瑞和宫常用的嬷嬷宫女和太监也一并派来了公主府值守。
入府仪式简洁,等一切环节结束后,聿吟终于能安静地坐下喝杯茶。
松枝替她捶着肩,面上一片喜色。
“殿下,咱们这是要当家做主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