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出神间，父亲忽然说道，你是兄长，这事自然先问你。”
他抬眼望去，沈父只是咂着烟袋，但老人鬓角已有些染霜，眼角皱纹比往年深了很多，眼睛也看着有些浑浊。
但沈谦比谁都清楚，父亲不是愚钝之人。当年凭着一身毅力，拉扯一众儿女糊口、盖屋、成家。他最擅听人言语，择善而从，一步一步把日子往好处奔。
只是不知从何时起，年岁越长，那份谦和听得进劝，竟渐渐变了味，越听越杂，越信越盲。
他没有正面应下，反倒轻声问道：“爹，三弟也是小弟的兄长，从前这些事，父亲都直接问三弟的。可是近来，你们闹了别扭？”
父亲将旱烟从嘴边移开，却不曾答他，只转而问道：“近来外头的传闻，你可听过？”
沈谦正活动着腰杆，本打算继续劈柴，闻言动作一顿。
近来风声他的确有所耳闻，昨夜还与妻子提过几句，无非是围绕三弟与三妹的婚事。说直白些，这两场婚事，也确实断了不少人心里念想。
先前三弟前程可期，人长的也不错，街坊邻里瞧着眼热，不少人家都想把女儿许配给他。
三弟妹更不必说，容貌出众，家境又丰，每一次出行，都引得旁人暗自侧目，不敢高声惊扰。
如今两人成婚，不论容貌，品行，前程，在外人看来皆是天作之合。原先被压下的闲言碎语，此刻又重新冒了出来：说三弟本是捡来的，并非沈家亲生，早晚要回到原本的去处，所以才娶得这般不凡的妻子。
沈谦眸色微沉，不明白父亲为何忽然提起这些，往常这般流言，父亲向来只当是胡说八道，嗤之以鼻。
父亲凝望着他，眼中意味不明，“我其实心里庆幸，你幼时与你三弟走得近，性子处事，既不像我，也不像你大哥。有时候也不得不认，人们说的还是有道理的，龙生龙，凤生凤，有些根骨，本就不属于这里。”
沈谦放下手中斧柄，“爹，你这心思多久了？为何要根据他们所言所行而扰乱自己所想？”
沈父一怔：“什么？”
沈谦吸了口气：“我们书院的山长，外头有不少人说他无德，可他依旧是山长，依旧有无数学子执礼相问、敬他重他。为何？”
“只因书院看重的，本就是科举中举的几率。只要他能让学生考中功名，即便品行有亏，为了前程、为了体面，众人也依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哪怕他人品不堪，只要他能助人考上举人，照样有人捧着、敬着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稳：“外人对外人尚且如此。如今三弟带回粮米、布匹，行动在这里，事事落在实处，皆有行动可证。日子本就是如人饮水，冷暖自知，旁人闲言碎语，与咱们何干？”
沈父默默咂了口旱烟，本就浑浊的双眼，愈显暗沉。
良久，他才低低吐出一句：“你说得对。”
沈谦笑了笑，重新举斧劈柴。不过片刻，腕间便觉酸沉，动作也慢了下来。
不多时，温宁自屋中走出，远远便看见沈谦在劈柴，只不过握斧的手微微发颤，连臂力都有些不支。
二哥这体力，竟与养尊处优的温父相差无几，不过也是，书中也有写此人最擅静思筹谋、甚至挑拨离间，像是技能点全点在心术纵横上，力气寥寥无几，本就不是执斧劈柴的人。
她索性上前，语气坦然，“二哥，且歇一歇吧。等夫君回来，让他来劈便是。你看你握斧的手都不稳了，常言道百无一用是书生，二哥本就不擅这些粗重活计，何必这般为难自己？
沈谦抬眸看向三弟妹，她轻摇着扇，神色坦荡自然，言语间却无半分讥讽。
他愣了愣，一时失笑，心底不得不承认，这位三弟妹，或是自己看走眼了。
从前是真真切切、打心底里认定，这位三弟妹出身优渥、骄横跋扈，近乎恶毒，日后治不得搅得家宅不宁。
可这些天的相处，却发现情况截然相反。
这般话语，若在外人听来，或觉无礼、或觉冒犯，但相熟后却知她不是刻薄，不是轻蔑，只是性子直，不懂迂回，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，全无半分藏奸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