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说:「我的学费一万八。」
堂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宋桂珍夹了一筷子菜,慢慢说:「姑娘家,读那么多书干什么?灶台、菜刀,哪儿不能学?你弟进了重点,将来考上大学,才是咱家的脸面。」
何俊熙在旁边扒饭,油乎乎的嘴嘟囔:「姐,你一个女的,学厨师,笑不笑话。灶台前站一辈子,不挺好。」
我看着何志刚:「学费我可以办助学贷款,我自己还,不用家里出。」
何志刚脸一沉:「贷款要家里签字,你让学校知道何家连学费都出不起,我这张脸往哪搁?」
宋桂珍给他续了杯茶,接上话:「家里的钱,要花在刀刃上。你弟,就是刀刃。」
何志刚把通知书从我手里抽过去,在灯下看了两眼,又推回来,语气是商量好了的:
「萱萱,你让一年。你先去餐馆当学徒,供你弟读高中。等他大学毕业,让他供你。」
我看着他们,三张脸围着一锅热气,没有一张是在问我愿不愿意。
宋桂珍看我不说话,软下来,摸我的手背:「妈知道你委屈。可咱这个家,你弟是根。根扎下去了,你将来也能沾光。」
我把通知书收回来,收进棉袄最里层。
那天夜里,我把它压进了二零一四年那本日历的夹层。
我在灯下又把它抽出来看了一遍,摸到那个红章的边缘,我用铅笔,在校名旁边,画了一个小小的灶台。
我对自己说,先存着,等我自己挣够了一万八,再去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本日历的夹层,一压就是十一年。
纸页发烫,我回到了出租屋。
我哆嗦着手翻开二零一四年那本。
夹层还在,通知书还在,纸边黄了,那个红红的圆章,我看了一眼就掉眼泪。
那个铅笔灶台,也还在。
日历空白处,慢慢浮出一行字:
「你看,我没骗过你。」
我把脸埋进膝盖,哭了很久。
不是哭学费。
是哭我十八岁那年,居然真的相信了,等弟弟大学毕业,他会供我。
我抬头,把眼泪擦干,从床底下拖出最厚的那几本。
二零一五、二零一六、二零一七,一本比一本厚。
工作以后的年夜饭,我都记着。
我要看看,我把自己的日子,一笔一笔,都让到了哪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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